印度電視媒體如何煽動伊斯蘭恐懼症: 幫助政府回避對其新冠肺炎處理的質疑

作者:Kunal Purohit

印度電視媒體如何煽動伊斯蘭恐懼症: 幫助政府回避對其新冠肺炎處理的質疑

專題文章

2021-07-08 17:07




從武漢的街道到意大利北部的廣場,去年這個時候充斥在我們電視屏幕上的視覺效果看起來非常相似­­­荒涼,沒有人群,唯一的生命跡象是救護車載有些掙扎着去活命的人。

 

在家裡和醫院裡那些視覺無法捕捉到的破壞,為世界其他地方即將發生的災難發出了不祥的信號。

 

在新德里,警鐘本應響起。

 

在這個世界第二大人口大國,擁有世界上近四分之一的極端貧困人口,無論是否有大流行病,醫療保健都在搖擺不定。從嚴重的床位短缺──­平均兩千人共用一張床位,而全球的平均水平是有近六張床位──到嚴重的醫生短缺,印度所需醫生的數量是全球平均水平的一半。其主要城市,從新德里到孟買,是世界上人口最密集的城市地區之一。

 

新冠病毒的全面爆發是一個肯定會爆炸的定時炸彈。

 

儘管危險顯而易見,印度政府還是繞過了民主程序,兜售針對新冠肺炎的偽科學 「療法」,並積極尋求通過針對穆斯林社區來轉移大流行病蔓延的責任,煽動伊斯蘭恐懼症(Islamophobia)。

 

其結果是──新冠肺炎爆發一年後,印度現在有超過1100萬的感染記錄,是世界上第三高的國家,有超過158000人死亡,是所有國家中第四高的國家。

 

但是,若政府笨拙地處理並試圖掩蓋其在應對大流行病方面的無能,那麼它得到程度相當的支持和庇護,來自它的一個強大的盟友──印度主流媒體。



 

不質疑  不批判

 

去年324日,總理莫迪在一次匆匆忙忙的電視講話中,宣布了一項令人震驚的全國性封鎖命令,僅在四小時內就有效地將13億國民禁足三個星期。

 

那時,印度已經有了500個病例和10人死亡。然而,一夜之間的封鎖對印度大部分地區來說是災難性的,特別是在非正規經濟(informal economy)中就業的4億工人,他們的工作不穩定,每天只能維持生計。他們的工作機會被政府搶走了,他們的收入突然消失了,那些移居到印度主要城市工作的工人發現自己陷入了困境。

 

這一決定值得媒體提出許多探究性問題──在禁足13億國民的同時,政府依靠的是什麼科學建議?政府是否可以通過密集的人口跟蹤和積極的追蹤病毒來源來阻隔病毒傳播?這個決定涉及到什麼程度的諮詢?政府為那些手停口停的人,為那些不能承受一天沒有收入的人建立了什麼樣的社會保障網?

 

相反,一些最受歡迎的新聞頻道為這一舉措歡呼,並轉述政府的說法。

 

一位著名的主播稱這是 「領導者的行動」(leadership in action),他所供職的電視網絡 「明確地、全心全意地、絕對地 」支持總理。另一位主播說,如果不進行這樣的封鎖,就 「不可能 」對抗病毒。另一個主要的電視網絡採訪了一位瑜伽大師,並在黃金時段的電視節目上問道,這種大流行病是否是 「我們的罪孽之爐溢出 」(the  pot of our sins overflowing)的結果。

 

在我們的電視螢幕外,在印度主要城市的街道上,移民工人開始從他們在全國各地的宿舍湧出,急切地尋求返回家鄉的方法。他們與飢餓和貧困作鬥爭,準備步行數千公里回家,那是幾倍於柏林和巴黎之間的距離,但電視新聞報道卻視而不見。

 

很久以後,人們發現,中央政府在宣布這一令人震驚的封鎖令時,幾乎沒有與最終負責實施這一封鎖的地區政府進行協商,使他們不得不努力應對正在發生的人道主義危機。



煽動對伊斯蘭恐懼  屏蔽疫情失敗

 

當感染個案開始上升時,莫迪(Narendra Modi)政府內部和外部的執政黨印度人民黨(BJP)成員發起了一場協調一致、有組織的行動。他們針對的目標是穆斯林傳教會「塔布里·扎馬特」(Tablighi Jamaat)成員的聚會,有來自世界各地的2500多名追隨者聚集在其新德里總部。當他們在313日聚會時,政府還沒有宣佈封鎖。事實上,就在這一天,印度衛生部官員說,冠狀病毒 「不是一個健康緊 急情況」,人們不必恐慌。五天後,即318日,印度副總統文卡亞·奈杜(Venkaiah Naidu)在主持印度議會時,還斥責一些議員戴口罩,並要求他們 「出去摘掉」,否則將面臨處罰。

 

然而,在這個組織的200名追隨者檢測結果呈陽性後,政府在其官方簡報中開始指責這個組織的成員傳播病毒 。莫迪領導的人民黨的高級領導人也注意到了這一點,一位領導人呼籲社會對穆斯林進行抵制,另一位議員說穆斯林 「策劃了聖戰」,還有人稱這個組織的成員為 「人體炸彈」,還有人將他們比作 「恐怖分子」,更有甚者說 「用子彈射殺他們並不是錯」。

 

媒體非但沒有叫停這種煽動伊斯蘭恐懼症的一致企圖,反而扮演了一個心甘情願的盟友。在黃金時段的電視新聞中,主播們大放厥詞有人呼籲 「矯正 」這個組織的成員,有人稱他們是 「國家的頭號惡棍」。一個新聞頻道甚至播出了一系列新聞專題,煽動人們對穆斯林社區的憤怒,甚至可能產生的暴力。他們在節目中問觀眾:「你所在的地區有人體炸彈嗎?」另一個節目則聲稱,穆斯林在宗教的名義下, 正在推動 「反國家議程」。

 

在印度媒體關於新冠肺炎的報道中,這些例子並不少見,並且成為一種常態 。一個名為「Kroordarshan」的YouTube頻道,分析了兩個英語和印度語電視新聞頻道在黃金時段,主播們主持的辯論,發現他們在去年4月至6月期間做的總共83個節目中,沒有一個是圍繞新冠肺炎本身的。相反,他們把矛頭對準了莫迪的批評者,並試圖將疫情責任推卸到「塔布里·扎馬特」成員身上。

 

這種媒體和政府聯手煽動仇恨的運動產生了嚴重的影響──被懷疑密謀傳播新冠肺炎的穆斯林公開遭到毆打;一家癌症醫院甚至拒絕接收穆斯林病患 。在社交媒體上,誤導性的影片開始流傳,指責該組織成員向他們出售的商品吐痰來傳播病毒。針對該社區的仇恨言論激增,一個社交媒體帖文甚至呼籲將穆斯林帶入 「毒氣室」。

 

甚至是在數百萬人努力應對封鎖和突然失去生計的時候,媒體依然在報道這種不加掩飾的偏見和敵意,對於政府應該應對的問題視而不見。失業率上升,許多人被工作場所解雇;企業無法支付工資;醫院毫無準備,社交媒體上充斥着醫院病房內堆積在病人旁邊的屍體;在印度的主要城市,醫院走廊上擠滿了被感染的病人。

 

對於這些,我有着切膚之痛。去年6月初,我53歲的的叔叔開始呼吸困難,他在孟買等了三天才能夠接受新冠肺炎測試。第五天,他喘着粗氣,但周圍沒有醫院願意接收他。最後,他去世了,就像全國各地成千上萬的人一樣,成為一個統計數字。

 

與此同時,媒體的不負責任的馬戲團式的報道,還在繼續。



 (作者簡介:Kunal Purohit,駐孟買的獨立記者, 2018年曾參與香港浸會大學記者訪問計劃)